【第二届远程开发者峰会】熊节:新时代的敏捷,如何回应时代之问?

在刚刚落幕的第二届远程开发者峰会上,从业二十多年的IT老兵、敏捷在中国传播发展的领军人物熊节先生,发表了“站在新时代路口的敏捷”主题演讲。

熊节先生曾就职于全球顶级软件设计企业ThoughtWorks,担任总监咨询师,亲身参与华为、中兴、上海贝尔等企业的敏捷转型历程。同时,他也是《重构》译者、《敏捷中国史话》作者,在数十万程序员中产生广泛影响。

熊节先生在峰会上的演讲引发了很多程序员的思考,应现场和网络直播网友的要求,现将演讲内容整理成文,方便大家进一步学习,您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提问交流。

在雪鸟会议召开二十三年后,敏捷软件开发(至少在中国)已经无可争议地失去了活力。敏捷不再受到重视(如果它曾受过重视的话),这并不只是敏捷社区自身的事,而是行业、国家、乃至地缘政治的时代变迁带来的影响。

从IT行业内部,软件开发这一领域面临行业环境的四大转变:

1. 数据成为IT建设的焦点。在信息化、数字化建设的较早阶段,IT项目的焦点是建系统,将原本没有数字化的业务数字化。在这一阶段有大量的软件开发需求。而在几乎所有重要业务已经数字化的今天,IT建设的焦点转向如何利用数据的价值。对现有软件系统所产生的数据的挖掘、整理、分析、呈现的需求,代替了开发新软件系统的需求。

2. 云服务和云工具极大丰富。二十年前,互联网上的软件应用还相当匮乏,众多组织在信息化时不得不自行开发软件、或者实施沉重的大型软件包——这两个选项的成本都非常高。这一情形在今天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几乎能想到的各种信息处理工作都有在线的云服务。小型组织可以灵活组合既有的云服务,实现绝大多数业务的数字化需求,而不必诉诸定制软件开发。

3. 人工智能技术长足发展。大语言模型和AIGC等新近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不仅能辅助软件开发、极大提高软件开发的生产率(也因此降低对软件开发者的整体需求),甚至能根本上消除对很多软件的需求——例如以自然语言对话作为软件界面,将消除大量对软件导航操作界面的需求。

4. 软件产能严重过剩。前三项环境转变,都带来一个共同的影响:全社会对软件的总体需求,将不再如十年前那样旺盛。与此同时,过去的二十年见证了软件开发人才的爆炸性增长。此消彼长之下,软件开发的总体产能将呈现严重过剩的态势。这一情况在近两年已经开始显出端倪。

在IT行业之外,中国的总体环境的三大转变,也对软件开发领域带来至关重要的影响:

5. 美西方对中国的全面遏制。中国在科技领域的进步已经引起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高度警惕。对华为的制裁和对TikTok的打压,标志着美西方对中国IT产业的全面遏制。任何试图进入价值链上游或意识形态高地的尝试,都必然遭遇美西方的打击。

6. 国家倡导国内大循环和新质生产力。在外向型经济受阻、经济整体增速放缓的宏观形势下,国家倡导从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四大领域增进国内大循环,倡导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升级,将经济发展的重心由重视GDP总量和总体增速调整为重视平衡和质量。

7. 一带一路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愿景。国家将发展视角投向美西方之外的全球南方。在西方集团(或称“全球北方”)的49个国家、约10亿人口之外,“全球南方”有145个国家、约70亿人口,其经济总量已占到全球60%。即使排除中国,全球南方的经济总量也已超过全球北方。全球南方的发展将成为全世界、当然也是中国经济的重要增长动力。

鉴于前述七项重要的环境变化,软件开发者这一群体、以及作为其中一部分的敏捷软件开发者,将不得不做出职业方向上的重要调整。

在其过去的二十多年历程中,敏捷不仅给软件行业引入了一系列优秀的实践,并且因其核心价值观对软件行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冲击。面对新的时代,敏捷的一些核心价值观将仍能对从业者提供重要的参考和引领。尤其是以下几项价值观,对迎接新的挑战很有意义:价值驱动、迭代交付、质量内建、以人为本。

从上述四项核心价值观出发,我在此向中国的敏捷社区提出十三项挑战。

敏捷倡导以价值为导向用价值拉动软件开发行为和技术发展

1. 软件技术如何赋能传统行业、服务高质量发展?例如煤炭行业一直面临劳动力老化、劳动强度大、生产效率低、资源浪费严重的挑战,且煤炭行业既有的信息化能力薄弱、技术陈旧。如何将IT行业长期锻炼积累的能力和技术注入像煤炭这样的传统行业,加速其数字化转型,推动高质量发展?

2. 哪些依赖国外技术的软件可以国产替代?国家已经提出信创“2+8”应用体系,在这些领域有哪些软件产品目前仍存在被美西方卡脖子的风险?

3.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有哪些对数字化的潜在需求?当前中国已经实施的数字化系统是否能平移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全球南方国家如何在充分利用中国数字化经验的同时保护自己的数字主权?

4. 如何打通数据作为资产入表的流程机制?今年4月,河北、浙江、云南等地交投集团相继实现首批数据资产入表。数据资产的盘点、治理、合规、审计、确权、估值等工作都将需要大量技术性很强的专业服务。如何用软件技术和能力在这一领域创造价值?

敏捷倡导迭代交付可工作的软件持续创造价值的同时演进软件系统

5. 如何使国有政企业务相关人参与到迭代交付过程中?目前的实际情况是,大甲方、尤其是国有单位的信息系统采购仍然沿用二十年前的整体发包、整体交付模式,敏捷仍然只是软件开发团队内部的自娱自乐。如何改变甲方的工作模式,使甲方从迭代交付中受益?

6. 如何规划、管理、迭代交付基于现有云服务的软件项目?如果集成现有的若干云服务(例如金蝶云、钉钉、金数据、微信企业号等等)形成一套信息系统,是否还能以迭代方式建设并演化这套系统?

7. 如何分析和验收涉及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的需求?与传统的软件开发需求不同,在提出数据分析、机器学习、人工智能等需求时,甲方甚至经常不知道应当如何验收、怎样才算是需求得到了满足。在这种情况下,专业的IT从业者如何帮助客户定义“可工作的软件”?

敏捷倡导在建设系统的各个环节内建对质量的关注将质量隐患扼杀在摇篮

8. 如何建立扎实有效的软件质量验收和审计机制?当前很多信息系统建设中,甲方根本无法获得全部软件研发产物、无法全面感知软件研发过程、无法全程管控软件研发质量,最后的验收沦为走过场、摆样子。如何用既有的敏捷实践(如持续集成)赋能甲方实现对数字化系统质量的有效管控?

9. 如何对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开展自动化测试和持续集成?这些系统甚至每次运行可能表现出的行为都不同,除了人工质检以外,是否能对其进行自动化的质量保障?

10. 如何端到端保障软件供应链的可靠可信?软件中99%的代码都来自第三方依赖,其中绝大部分又是开源依赖。一旦开源库出现安全漏洞,就会给系统带来巨大隐患。如何保障整个软件供应链的可靠可信?

敏捷倡导重视人际交流和对人员能力的长期建设重视软件产品及开发过程的社会意义

11. 如何对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潜在的道德风险保持警惕?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广泛使用可能造成对某些弱势人群的系统性歧视,或是造成信息茧房。如何在构建系统的过程中随时对这类道德风险保持警惕,并用技术手段保障道德风险不会发生?

12. 如何建立横跨更多专业领域的全功能团队?随着软件开发难度的降低和应用范围的扩大,数字化系统建设中必然会引入更多专业人士,尤其是IT之外不同学科的研究者。如何将“全功能团队”理念延伸至统计学、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国际关系学等人文社科专业领域?

13. 如何为软件开发者群体赢回专业性和尊重?客观现实是,行业中的一股势力一直试图将软件开发行为标准化、机械化,软件开发者经常被视为可随意替换的“人力资源”。面对软件开发技术的不断简化和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软件开发者是否能证明自己具备自动化机器和人工智能不可替代的专业性和创造性,从而重新赢得作为专业人士的身份认同?

上述这十三个问题并不符合MECE原则,各个问题的难度或抽象度也并不相当。提出这些挑战的目的,是效仿1900年希尔伯特的二十三个问题,希望激发同行克服当下困难、建立新时代软件开发新范式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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